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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见过一些明朝画,纸色已经灰暗,而印色鲜明不变。
大劈砂盖的图章可以“隐指”
,即用手指摸摸,印文是鼓出的。
他的画室的书橱里摆了一列装在玻璃瓶里的大劈砂和陈年的蓖麻子油,蓖麻油是调印色用的。
我父亲手很巧,而且总是活得很有兴致。
他会做各种玩意。
元宵节,他用通草(我们家开药店,可以选出很大片的通草)为瓣,用画牡丹的西洋红(西洋红很贵,齐白石作画,有一个时期,如用西洋红,是要加价的)染出深浅,做成一盏荷花灯,点了蜡烛,比真花还美。
他用蝉翼笺染成浅绿,以铁丝为骨,做了一盏纺织娘灯,下安细竹棍。
我和姐姐提了,举着这两盏灯上街,到邻居家串门,好多人围着看。
清明节前,他糊风筝。
有一年糊了一只蜈蚣(我们那里叫“百脚”
),是绢糊的,他用药店里称麝香用的小戥子约蜈蚣两边的鸡毛——鸡毛必须一样重,否则上天就会打滚。
他放这只蜈蚣不是用的一般线,是胡琴的老弦。
我们那里用老弦放风筝的,家父实为第一人(用老弦放风筝,风筝可以笔直地飞上去,没有“肚子”
)。
他带了几个孩子在傅公桥麦田里放风筝。
这时麦子尚未“起身”
,是不怕踩的,越踩越旺。
春服既成,惠风和畅,我父亲这个孩子头带着几个孩子,在碧绿的麦垄间奔跑呼叫,其乐如何?我想念我的父亲(我现在还常常梦见他),想念我的童年,虽然我现在是七十二岁,皤然一老了。
夏天,他给我们糊养金铃子的盒子。
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合拢,接缝处用皮纸糨糊固定,再加两道细蜡笺条,成了一只船、一座小亭子、一个八角玲珑玻璃球,里面养着金铃子。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爬,吃切成小块的梨,张开翅膀“叫”
。
秋天,买来拉秧的小西瓜,把瓜瓤掏空,在瓜皮上镂刻出很细致的图案,做成几盏西瓜灯,西瓜灯里点了蜡烛,洒下一片绿光,父亲鼓捣半天,就为让孩子高兴一晚上。
我的童年是很美的。
我母亲死后,父亲给她糊了几箱子衣裳,单夹皮棉,四时不缺。
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各种颜色、砑出各种花样的纸。
听我的大姑妈说,他糊的皮衣跟真的一样,能分出滩羊、灰鼠。
这些衣服我没看见过,但他用剩的色纸,我见过。
我们用来折“手工”
。
有一种纸,银灰色,正像当时时兴的“摹本缎子”
。
我父亲为人很随和,没架子。
他时常周济穷人,参与一些有关公益的事情,因此在地方上人缘很好。
民国二十年(1931年)发大水,大街成了河。
我每天看见他蹚齐胸的水出去,手里横执了一根很粗的竹篙,穿一身直罗褂,他出去,主要是办赈济。
我在小说《钓鱼的医生》里写王淡人有一次乘了船,在腰里系了铁链,让几个水性很好的船工也在腰里系了铁链,一头拴在王淡人的腰里,冒着生命危险,渡过激流,到一个被大水围困的孤村去为人治病,这写的实际是我父亲的事。
不过他不是去为人治病,而是去送“华洋义赈会”
发来的面饼(一种很厚的面饼,山东人叫“锅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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