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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看到车上的东西了。
临近石桥时,汽车慢慢减速,黄烟从车后漫过车头,朦胧地遮掩着第一辆车上二十几个穿杏黄色衣服、头上扣着乌亮铁帽子的人,父亲后来知道了铁帽子名叫钢盔。
‐‐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我们家的铁锅被征收走了,我哥哥从钢铁堆里偷回一个钢盔,吊在炭火上烧水做饭。
父亲凝视着在烟火中变幻颜色的钢盔,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伏枥老马的悲壮神色。
中间两辆汽车上,装着小山一样高的雪白口袋,最后一辆汽车上,跟第一辆车一样,站着二十几个头戴钢盔的日本兵。
汽车逼近河堤,缓缓转动的轮子显得高大笨重,方方正正的汽车头,在父亲看来,像一个硕大无比的蚂蚱头。
黄尘慢慢淡薄,汽车尾部,一屁一屁打出深蓝色的烟雾。
父亲把头使劲缩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从脚底上升到腹部,在腹部集合成团,产生强大压力,父亲感到尿急,尿水激得鸡头乱点,他用力扭动着臀部,来克制即将洒出的水。
余司令严厉地说:&ldo;兔崽子,别动!
&rdo;
父亲万般无奈,叫了一句干爹,请求下去撒尿。
父亲得到余司令的允许,退到高粱地里,费劲撒出一泡红高粱颜色、烧灼得鸡头热辣辣发痛的尿。
这时他感到轻松多了。
他无意中看了一眼队员们的脸色,都如庙中塑像一般狰狞可怖。
王文义舌尖吐出,目光好似蜥蜴,呆板不转。
汽车像警觉的大兽,屏住呼吸往前爬,父亲闻到了它们身上那股香喷喷的味道。
这时,汗透红罗衫的我奶奶和气喘吁吁的王文义妻子出现在蜿蜓的墨水河堤上。
我奶奶挑着一担拤饼,王文义妻子挑着一担绿豆汤,轻松地望见了墨水河中凄惨的大石桥。
奶奶欣慰地对王文义妻子说:&ldo;嫂子,总算捱到了。
&rdo;奶奶出嫁之后,一直养尊处优,这一担沉重的拤饼,把她柔嫩的肩膀压出了一道深深紫印,这紫印伴随着她离开了人世,升到了天国,这道紫印,是我奶奶英勇抗日的光荣的标志。
还是我的父亲最先发现我的奶奶,父亲靠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启示,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逼近的汽车时,他往西一歪头,看到奶奶像鲜红的大蝴蝶一样款款地飞过来。
父亲高叫一声:&ldo;娘‐‐&rdo;
父亲的叫声,像下达了一道命令,从日本人的汽车上,she出了一阵密集的子弹。
日本人的三顶歪把子机枪架在汽车顶上。
枪声沉闷,像雨夜中阴沉的狗叫。
父亲眼见着我奶奶胸膛上的衣服啪啪裂开两个洞。
奶奶欢快地叫了一声,就一头栽倒,扁担落地,压在她的背上。
两笆斗拤饼,一笆斗滚到堤南,一笆斗滚到堤北。
那些雪白的大饼,葱绿的大葱,揉碎的鸡蛋,散在绿糙茵茵的糙坡上。
奶奶倒地后,王文义妻子那颗长方形的头颅上,迸出了红黄相间的液体,溅得好远好远,溅到了堤下的高粱上。
父亲看到这个小个子女人中弹之后,后退一步,身体一仄,歪在了堤南边,又滚到河床上。
她挑来的那担绿豆汤,一桶倾倒,另一桶也倾倒,汤汁淋漓,如同英雄血。
铁桶中的一只,跌跌撞撞跳进河,在乌黑的河水中,慢慢地向前漂着,从哑巴的面前漂过,在石桥墩上碰撞几下,钻过桥洞,又从余司令从我父亲从王文义从方六方七兄弟面前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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