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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活细节,一个全非经营而展现的失手(白玉钏和贾宝玉各自在专心地聆听与诉说),一个逸出于罗贯中的发现和施耐庵的设计之外的发明——它透过“傅家两个婆子”
事后的闲言碎语才得彰显:
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宝玉是相貌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
果然竟有些呆气!
他自己烫了手,倒问别人疼不疼,这可不是呆了吗?”
那个又笑道:“……大雨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
’你说可笑不可笑?”
对曹雪芹而言,看似无意义亦无价值的生活细节(打翻汤碗、烫手不觉)开始和小说角色的内在(个性、性格、气质或心理状态)无所不能地发生联系,这是整部《红楼梦》的潜在动力。
或许,置诸今日的小说写作环境则无足为奇;毕竟20世纪下半叶的写作者即使没有读过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1843—1916)、詹姆斯·乔伊斯,也早已无碍于运用种种现代手法或现代主义手法,“内外交织,情景交融”
地创作小说。
然而,曹雪芹生于18世纪初,卒于18世纪中,存活于一个从未重视过小说传统的封闭中国,除了向看似无意义亦无价值的生活细节中求发明之外一无依傍。
呜呼!
我只能借用鲁迅的诗句如此赞之:于无声处听惊雷。
“不厌精细”
的定义和敌人
所谓“不厌精细”
有多重的涵义:不吝于讲究、不惮于繁琐、不惧于从枝微节末处穷研旁人、众人乃至所有人以为无意义之意义、以为无价值之价值。
在傅家两婆子眼中,贾宝玉“呆气”
“可笑”
,因为他“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
一点刚性儿也没有。”
更因为他:“爱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
如果把这两段婆子的品评括引出来,后世之读者不难发现:这正是曹雪芹对那些不理解、不同情甚至怀抱着深沉嫉意的人们的强烈嘲讽——他们是“不厌精细”
的敌人。
朱西甯笔下的民初
更值得玩味的是:现当代的文学史研究者或批评家在言及《红楼梦》或曹雪芹所树立的典范及其传承时,曾指向张爱玲、白先勇,而从未提出我稍后即将写到的一位小说家。
仿佛“没落贵族”
“感伤怀旧”
或者“与大时代相互依违颉颃的浮世恋曲”
乃至“对闺阁下一番写实的功夫”
,便构成了近三个世纪之间的迢递因缘。
我无意推翻这样的论述;然而,以“对生活细节的不厌精细”
而言,我愿意更强调朱西甯这个名字。
在《那个现在几点钟》一文里,我曾经胪列朱西甯四十岁(1965)之后的许多“新小说”
(thenewnovel)之作,指认这位小说家在现代中国小说史上的先驱地位——基于穷究语言与叙述而乐之不疲的兴味,朱西甯早在20世纪60年代中到70年代初之间已悄然完成了他自己的“文学革命”
,一套“小说的语言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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