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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为野乘、家乘、杂记、杂录、纪闻、纪实、外史、小史、琐语、屑语、戏志、偶谈、识余、邸抄……诚如胡适生前在台湾大学演讲所谓:“著作既非谋利求名,更不料能流传至今。”
此一在“艺术转化”
上也好,在“现实功能”
上也好,皆取姿甚低的笔记写作无意间体现了我所谓中国叙述学的重要精神:降低“写作”
意义(包括作家及身可享的名利及作品流传可久的影响)使之趋近于俗见之“材料”
的精神。
在这里,炼金术的神话全然不存在。
胡适在同一篇讲稿中如此提道:“笔记小说极有历史价值,可补正史之不足,以供在消遣中而达研究史学之目的。”
这固然是一位重视历史真相发掘的学者(在当时)十分具有洞察力的见解,然而,这仍是站在一个史学家的立场上必欲天罗地网、搜求边际知识,以“补正统”
之不足的疾呼。
如果从一个文学家——尤其是有感于“现代中国小说其实绝大多数只是用汉字所凑成的西方小说”
的小说家——的观察来看,笔记这个传统其实恰恰示范了一种“更不料能流传至今”
的思想。
是的,一个示范者未必有心虑之、有意探之的思想。
简而述之,这个思想——遗憾的是卡夫卡来不及找到——其实是写作者透过一种趋近于零的低度书写方式,一种近乎“格物”
的方式,在叙述材料的过程中发现、寻觅、认识自我的方式。
是否能“补正史之不足”
?一点儿也不重要;它是材料本身的哲学。
这个哲学的核心问题将在作家向世界、向自然、向“他的时代”
展开抄袭行动之际逼近,使作家不至于被炼金术士“艺术转化”
的神话所迷惑,而此一核心问题是:我为什么对这样的材料有兴趣?
卡夫卡始终没问过的
詹努克——经卡夫卡启蒙多时的小友——一次走进卡夫卡的办公室,看他满脸厌恶地瞪着桌上一本褐色的大书,并指责道:“你看他们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桌上!”
詹努克说:“一本书。”
然而卡夫卡恼了:原来那是一本由人造皮装订起来、里头包着一叠灰绿色的办公室空白用纸的书。
“它是什么意思呢?”
卡夫卡激动地说,“这本不是书的书,有何意图呢?”
“也许,”
詹努克小心地说,“它不是要给你的。
我认得塞戴,他是介绍所的清洁工,对装订书本很有兴趣,也许这本书是他为别人做的。”
事实的确如詹努克所言:人造皮无字书不是对卡夫卡的讽刺,而是塞戴做给卡夫卡的同事特里莫用的笔记本。
卡夫卡居然仍旧义正词严地表示:
我的行为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可是我情不自禁如此。
一切虚假的外貌令我惊骇,“好像”
永远是邪恶的记号,直扑你的眼。
世上再也没有比虚假更恶的东西,它只有带来反效果。
犹如不停地祷告忏悔,却仍一而再、再而三情不自禁,纵欲花街的年轻的奥古斯丁(AureliusAugustinus,354—430),卡夫卡伟大的作品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从栅栏、樊笼或纸牢中释放出来(他真诚叫嚷的孤独、苦闷、禁锢的灵魂……却像瘟疫一样传染给好几代的青春少年),他之所以未曾脱离囚闭,难道会是因为文学——特别是小说——之于他只合是无休无止的治疗仪式吗?我无从获知这疑问的答案。
我只知道:卡夫卡从未来得及在一趋近于零的低度写作里浸润涵泳,他的谦逊过于高傲,他的敏感又过于哲学;如果他能找到中国笔记丛林——那座卡夫卡式的迷宫,他在目睹那本人造皮无字书时的反应是:这样一本书是怎么装订起来的,他要向塞戴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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