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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于同文中说明:这许多领先台湾小说形式潮流的长、短篇之作之所以被80年代以降的文学社会迅速遗忘,乃是因为朱西甯早已被贴上了“军中作家”
之类的标签,中期而后的前卫实验之作又不能见容于70年代中期以后主宰台湾文学论述的写实主义神咒和政治正确前提。
值兹再论朱西甯其实是为了申述他在四十岁之前的一些作品。
在《狼》(1963)、《铁浆》(1963)这两个集子里,我们可以找到朱西甯日后抛弃情节、致力于“没事儿”
(朱西甯语,即不重视事件)的小说的写作来历。
这一来历的根本意义是:于旁人、众人乃至所有人以为无意义、无价值的生活细节上不厌精细地加以描述。
它可以无结局,无解决,甚至不易见起伏跌宕,恍如一则庶民生活的起居注。
这种起居注在常人眼中看来就像傅家婆子口里的“线头儿”
一般平凡琐屑,唯于识者却一如在宝玉眼中:“都是好的。”
收录于《狼》之中的《骡车上》(1957)和收录于《铁浆》之中的《捶帖》(1958),这两个故事的叙事者都是孩子,所以拥有随时专注于感官所及之物的观察能力,这种近似于动物学家所指称的“永恒当下”
(perpetualpresent,指一般动物没有时间连续的知觉之状态)让小说的叙述容有更大的自由,叙事者(孩子)从而分散了读者追求某单一首尾俱全事件的阅读渴望。
如此一来,文本中的各个元素并无明显的轻重倚侧,读者的游戏也不是寻求一事件性的结尾(如:复仇、结婚、死亡、救出公主或打败异族),而是将孩子感官所及的散碎拼图重新组合,发现这一段“线头儿”
般的生活细节的真正原因。
《骡车上》的甥舅二人赶着骡车,遇见又贪又吝的马绝后,老舅让马绝后搭车,劝他宽待佃户车家的媳妇,以免后者穷窘不济,把仅有的几亩自主地卖给另一个仗日本鬼子欺侮同胞的奸商。
此刻马绝后却不知道背上的褡裢被没熄灭的烟草烧着了,老舅借辞要使马绝后免遭一场灾难为条件,迫马绝后口头承诺不逼车家卖地,最后主客三人跳下骡车,扑救马绝后背上的小火灾。
另一篇《捶帖》的“本事”
更简单:小兄弟俩趁全家上坟的清明节那天偷偷溜到史家松林史大善人的坟上拓石碑做字帖,遇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拾粪老者汤瞎子,言谈间读者(而非角色)才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历史——原来史大善人曾在光绪年间借包赈克扣赈银,又逼自家丫头为侧室不成,丫头悬梁自尽,史大善人遁入空门却仍发狂上吊自杀。
不识字的孩子所拓出来的二十个字只是全部碑文的一部分:“济贫敦邻肠仁义道迩乡党扬波慈悲佛假年痛失”
——一如汤瞎子和小兄弟俩所能理解的,关于史大善人的生平:残断不全且充满荒谬。
写出小说的“大意”
绝对可说是一件“残断不全且充满荒谬”
的事——朱西甯的小说尤其不该被如此凌迟;然而,我们却正好从而得见:朱西甯这一类的小说在“本事化”
或“大意化”
之后所以如此不堪,偏因其作品是从起居注式的生活细节之“不厌精细”
而见美学的;既不容摘要乎指撮之间,且难以赅述于片段之内。
就好像《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也许还能被拆成折子,分别就自成始终的情节演出各个独立的故事,而《红楼梦》却难以如此。
曹雪芹已然有其不为事件节制、不受情节主导的先期自觉。
在他的“起居注”
里,荣、宁二国府的荣枯兴衰也好,大观园里的贪嗔痴悟也好,乃至某宴某会上的诗词也好,口角也好,各个元素之间衔扣着彼此不可或缺的结构性关系,这个典范在朱西甯的“起居注”
里有着重大的影响——它让朱西甯笔下那个遥远的中国、那个民初一点儿也不模糊。
且正与简化又窄化了一切冲突的电视民初剧相反:明明有那么善恶两端的终极对立隐然存在(老舅马绝后、佃农鬼辫子奸商以及丫头史大善人),朱西甯却能巧妙地借助于角色的无知和读者的全知来蕴藉和丰富彼一对立——时而全盘了解真相(也就是侦知小说之中孰善孰恶、孰是孰非)的读者反而能够经由无知的角色去体悟:在善恶之间,在是非之间,还有多么繁复的、不厌精细的、不被视为有意义或有价值的、无结局亦无解决的生活细节。
这种生活细节的描述使读者无暇奔赴复仇、结婚、死亡、救出公主或打败异族,而不得不盘桓逗留——小说于焉成为思索的教育。
起码,从那些“民初剧”
里打造出来的民初,不是已然像史大善人墓碑上捶拓下来的残文一般显得如此不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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