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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魔鬼喜欢有水的地方。
她相信每个犹太人胸前都有一块血印。
这只是关于阿丽娜的描写的三分之一;之后,屠格涅夫还胪列了十二种阿丽娜所害怕的动物、天象和人,八种不吃的东西,两种她认为不洁的畜生以及相当于上述这一切篇幅的她的性情和简略的身世。
林林总总,似乎只缘于屠格涅夫太舍不得他对这种“旧莫斯科时代”
的女人的结论:“这样的女人如今是不常见了,天晓得我们究竟应不应该为这件事欢喜。”
对照《父与子》其他主要人物的亮相,甚至对照屠格涅夫其他作品中的角色刻画,我们都不禁怀疑屠格涅夫这一大段使情节缓慢甚至停顿的细节描述是一次意外事故,一个乘兴顺势而笔滑手油的失误。
然而,这个看起来“比例”
十分臃肿的段落却如此迷人,它仿佛是一则包裹在小说之中的小说。
矫揉
在屠格涅夫甚至托尔斯泰或契诃夫那里,揭示一种描述性的细节一直是剥视生活、剥视人性的手段。
作为“突然放大”
了的一个片段,往往可视之为作者意图借这一细节表现它的典型性;所谓“尝鼎一脔,窥豹一斑,亦足见其大略矣”
。
这也就是说:尽管在《父与子》中,阿丽娜·法兰西叶夫娜只是个边配人物,但是,她仍是屠格涅夫心目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角色——她是旧俄罗斯式的女人,且“如今是不常见了”
,一个典型。
对一个有心借小说披露人的生活的小说家而言,岂可因为阿丽娜在这个故事里无足轻重便褫夺了此一典型的真相呢?
但是,小说寓意令人感觉扑朔迷离的卡夫卡诞生了,他把论述的高度从挖掘生活真相“提升”
(或跳空)到本体论的问题,用探索存在性的视野移转了显影人性的目光。
这个转捩不只是哲学的,也是技术的。
正因为卡夫卡为小说示范了一个寓意可以扑朔迷离的抽象高度,遂使其后20世纪的作家——尤其是许多视小说为一隐喻性文类的作家——得着了耳目一新的启蒙。
我们在屠格涅夫那里读到了19世纪的“旧俄罗斯女人”
,那么20世纪后半叶的美国男人如何?尤金·亨德森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两百三十磅,有一头波斯羊毛般的鬈发,鼻子奇大,性情暴躁,有酗酒的恶习,结了两次婚,继承了将近三百万美元的遗产,从来没有花力气爱过人(从而不知道有关此一能力的种种美德),只知道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喊着“我要,我要,我要!”
的声音。
这是索尔·贝娄(SaulBellow,1915—2005)笔下的一个主人翁。
贝娄自称亨德森是“具有优秀品质的荒谬的探索者”
,而这部企图巧妙地说教的《雨王亨德森》(
HendersontheRainKing
,1959)本身正是一个荒谬的探索。
作者太想用卡夫卡的笔写屠格涅夫的故事,而不得不先为亨德森贴上一张(当然是隐形的)“典型美国人”
的标签,这张标签的注脚是:“在文明中一无是处的高贵野蛮人试图也终于在野蛮之地顿悟了文明的基础:爱及其高贵。”
换言之:亨德森这个角色从他的作者那里先接受了一个有如遗传基因一般不容改易的订单:他必须是个在现实(美国式文明)社会里一无是处的人——因为贝娄既要谴责这个只会暗喊“我要!”
的社会,又要提出他的针砭(“爱”
的能力)。
于是亨德森一方面必须承担整部小说的抽象寓意——比方说:亨德森如此叙述:“我的祖先偷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又从政府那里偷了更多的土地,并且还向别的殖民者骗了一些。
这么一来,我就成了大批地产的继承人了。”
然而在另一方面,亨德森又不得不体现或表演出贝娄所寄望于理想美国人那种带有“优秀品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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