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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闻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话。
大约黑白对立,两相持平了两炷香的时间,顾先生忽而口风一转,一招破釜沉舟占了先机。
似有一丝冷笑嘲弄,“不知顾公子是否有听说过一句话,宁失数子不失先。”
比起这一颗从他手中落下的白子,倒是落子人的手,更能引起顾漘的注意。
目光侧移,停留在他托袖露出的手腕处,只见那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疤,十分狰狞,旧的只剩下极淡划痕,新的才刚刚结痂。
顾漘勾唇轻笑,不慌不忙,一个征子声东击西紧了左侧白子的气,回道:“在下倒是听过另一句,棋以不争为胜。”
这场两人都状似随意,实则慎之的对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至青葱玉指落下一子后道:“承让了。”
棋盘上胜负已定,白子已经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顾公子好棋艺。”
虽是夸赞之语却未见有欣赏之意。
顾先生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笥,半眯眼眸,本就狭长的眼睛看着只余一条细缝,让人几乎怀疑他是闭着眼在讲话。
一局棋下完,太阳也落幕了,见他无意多言,顾漘旋即起身告辞。
窗外风乍起,墙头的凌霄花瓣随风飘落,妃红摇曳,怕是又要变天了。
顾漘刚推开房门就被人搂住腰肢,抱了个满怀,某人语调中透着不满,“怎去了这么久?”
闻见卫瑾身上淡雅清新的奇楠香,顾漘紧皱了一路的眉头倏然化开,将脑袋轻松地搁在他肩膀上,回抱住他,道:“下了盘棋,耽搁久了。”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卫瑾挑着笑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
顾漘道:“不先问我,那位顾先生说了些什么?”
卫瑾摇头,“你进门前蹙着眉,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不问也罢。”
“算不上好或不好。”
顾漘拉下卫瑾的手,退出他的怀抱,走到书案前坐下,自己拿起墨条,在砚台上不急不缓地磨着。
顾漘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墨条也偏斜了些,磨出的墨有些不均匀。
卫瑾看出些异样,从他手中接过墨条,在雕花砚台上垂直地打圈儿。
顾漘取过镇纸压住纸宣,羊毫在半空停顿良久,不知如何下笔,半晌之后,突然道:“师父年轻时有一位师弟,我虽从未见过,但按辈分算,当是我的师叔。”
对那位师叔他所知的其实甚少,只是听师父提起过寥寥几句。
师祖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大徒弟心如止水,不喜过问世事,小徒弟天赋异禀又极其聪敏,拜入师门没几年,在医药上的造谣就超过了他的师兄。
可为医者,医术再高也怕心有杂念,偏偏这个小徒弟就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不甘留在药谷,觉得凭自己的一身本事必能拜入凤池,不听劝告毅然出走。
大抵是事与愿违,没有平步青云的结果必是跌落尘泥,之后就再不知去向。
卫瑾皱眉,“你怀疑那位顾先生,就是你那位销声匿迹十数年的师叔?”
顾漘轻轻摇头,复又缓缓点头,“我也不确定。”
师父闲暇时总爱小酌几口,仅有一次不知为何喝得烂醉如泥,隐隐听见嘴里呢喃着一个名字,又反复吟着一句词——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正是方才他在那位顾先生桌上,看到的那副笔墨。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师父从不愿提起,过去我们也没多问。”
顾漘道:“但这次不同,事关重大,我想写信给师父问个明白。”
最后一个字笔锋收势,一只鹞鹰也正好停在窗楞上,伴随着惊空遏云的鹰唳。
凭借天际刚刚升起的微弱月光,能依稀看清这只鹞鹰身体是纯净的黑,头尾则是干净的白,泾渭分明,瞧着比之前墨色的鹰鸟要凶猛迅捷数倍。
鹞鹰载了信件便朝东面飞去,此去京城需北上,而东边是江南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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