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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秋莎站在岸上、陡峭的岸上,开始唱歌。
她唱得是草原的雄鹰,她唱得是心爱的人儿……”
伴着悠扬的旋律,他从内兜取出一块用手心盘得油亮的怀表。
银质的外壳因曾被坠机的烈火炙烤而变形,底部凹进去一块,导致卡扣难以合拢。
他拨开盖子,表芯坏了一直没修,指针蒙着薄灰,永远停在了十六年前。
在银盖内侧,贴着一张核桃大小的合照,合照上两人的面目早已模糊不堪,隐约能瞧出是一男一女,并肩在雪地。
于锦铭对着那小小的椭圆,尝试回想那个人的样貌——矮个子,很瘦,瓷白的皮肤透着抑郁的淡青。
是短发还是长发?他记不清,且当是长发吧。
长发拢着巴掌大的小脸,细眉,杏眼,尖下巴,好似一把装在黑漆描金妆奁里的象牙扇。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不长这样。
他就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有时早起刮胡子,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凸出来的颧骨,锥子似的,像是能戳死人。
白人老得快,有白人血统的混血儿同样容易显老。
但在相片里、在过去里,谁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一支歌曲快到尾声。
它唱: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于锦铭由衷地笑了。
赤红的烟头迫近,他灭掉火星,合起怀表,起身去卧房拿纸笔,要给师娘写一封信,告诉她很快暴风雪就要来了,要多多注意。
卧室窗帘紧闭,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纸笔。
里头还塞着一封张学铭寄来的信,信封压着一个文件袋,是昨天带去给谭碧的那个。
被撕开的封口处露出资料的一角,于锦铭坐在床头,久久凝视着上头的贺常君三字。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等他们再度重逢的时候,他一定会有许多关乎新中国的见闻要与他聊。
收音机仍在响,一首歌唱罢了,换作另一首。
隔几重木板,萨克斯与钢琴抖着肩膀跳起恰恰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银嗓子姚莉在这使人头晕的旋律里,滑溜溜地唱:“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
谭碧挤在大罗新寰球百货店,周遭亦是看不尽的玫瑰红:广告单,包装纸,圣诞老人的棉袄,商场中央枞树上挂着的红袜,被冻红的小孩的脸蛋与母亲的手。
她猫着腰,在这混乱色块的围剿下,飞快抽走两包同记工厂生产的酒芯糖。
挣扎出人堆,谭碧逃到挂满小灯泡的圣诞树旁,清点起战利品。
哈尔滨灌肠,“金地”
白熊棉袜,麻花形的“拉斯克”
,金银纸包的奶糖、酥糖、软糖、酒芯糖和咖啡糖……零零碎碎装了一袋。
谭碧拎在手里,已经可以想见她收到东西时,暗暗埋怨她的模样了。
她含着笑去结账,马上就是圣诞节,百货商店在做活动,可以凭发票抓彩。
谭碧抽中一块棉手帕和三块作安慰奖的小人酥糖。
出来,天已昏黄,广告牌陆续亮起彩灯。
她往车站去,路过集市,看见好一群人围在一处高声谈论什么。
谭碧以为是在卖特产,便凑上前,谁知人墙里头是一名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
女童剪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脏棉袄,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四周。
是卖孩子的吧,谭碧腹议着,与女童短暂地对上了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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