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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齿俱高,已过知天命之龄,本来对于世俗所谓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讲究。
但这朱妍实在过于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时不自觉就把双手平伸向前,远远地托着她的身体,然后才把她轻放在地,朱妍眼中的泪水才开始流下。
杜淮山活了六十余岁,才知道什么是能穿透岁月的红泪,只听她喃喃道:“为什么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出。
朱妍叹道:“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
这场生活我已经活厌了。
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这,还有什么,还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尘世滔滔,尽是须眉浊物,竟没有一个可以当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有一种久违了的温柔升起。
楼上却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原来他这么一个衰龄老者,一跃扑出,其身手矫捷,犹胜少年,北廊上的金人虽一向敞视南朝之人,但见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来。
杜淮山找不出安慰的话,却觉得不该再留在朱妍身边——他心里也觉暗愧,自他老妻去后,他一向视红颜如骷髅,心中没有男女之念已二十余年,但救朱妍他不自禁地双手平托,分明心里已动了男女之念,这时又在众人目光下觉得不便呆在朱妍身边,却是所为何来?心里一转念,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洞明手’已三十余年!
侧目望去,见朱妍虽在垂泪之时,却仪容不乱,她那种美令人肃然。
杜淮山心里一叹,心道:这样的人,原本也就不该生在人世间。
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丢下的琵琶,见琴尾与弦柱已有些摔坏。
他转身把琴递给朱妍,轻声道:“姑娘保重——听老朽一句,人生长着呢,千万不可再生拙见。”
便转身上楼,心里也知道自己此举并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为逃避那女子的艳光四射。
四座的目光一时都盯在楼下的朱妍身上,只见她的泪不断滴下,却委身坐在地上。
寻死一次以后,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几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着,整个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觉她中指动了一下,正拂在琴弦上,声音传出,她才似对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觉。
她把一双眼四处茫然地看着,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只有这琴、只有这琴是熟悉的了。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这把琴了。
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按去,弦索轻颤,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子滑去。
琵琶摔了一下,声音微破,弦柱又震动了,音准有些乱,但更增凄迷。
朱妍拨弦的银甲也已跌落了两三只,她也不去寻,似全然不觉,随手奏去,零零乱乱地凑起来的还是刚才那首《叨叨令》——美艳如她的女人也只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唠不绝的情啊。
只听她低唱道:
“想当初香儿火儿,罚下了真真诚诚的誓;送他去的车儿马儿,掉下些孤孤凄凄的泪;盼杀那鱼儿雁儿,并没有寒寒温温地寄;提起那轻儿薄儿,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气。
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
闪得俺朝儿暮儿,受尽了烟烟花花的罪。”
曲调凄凉,连醉颜阁的茶佣也不由伸袖拭泪。
却听朱妍的喉咙渐转高亢:
你听那金儿鼓儿,每日价丁丁东东的响;你和那姬儿妾儿,不住的咿咿呀呀的浪;不想着鞋儿袜儿,当日个寒寒酸酸的样,也不念我肠儿肚儿,可怜皱痴呆呆地望。
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
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
为甚么神儿圣儿,似这等糊糊涂涂的帐!
一曲歌罢,她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把那柄陪她多年的琵琶向柱上摔去,一柄良琴可怜玉碎,她人则已掩面痛哭,楼上的吴玉琢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连伯颜看了也觉痛惜,生硬地开口道:“兀那小娘子,你不情愿也就算了,咱家也没逼你什么?”
朱妍却不理他,缓缓站起,她的身材在照进门洞的旭日阳光中有一种绝世的窈窕。
却听她叹道:“好冷啊——谁能为我抚曲,我为他舞歌。”
在遭受到人生最大打击的时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让她爱恨俱难的舞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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