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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安克坐在草地上,七八个孩子滚在他怀里,打来打去。
我本能地拉住打人孩子的手:“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这样?”
我就差点说“阿姨不喜欢这样”
了,绷住这句话,我试图劝他们:“他会疼,会难受。”
“他才不会。”
他们“嘎嘎”
地笑,那个被打的小孩也乐。
卢安克坐在小孩当中,不作声,微笑地看着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后来我问他:“我会忍不住想制止他们,甚至想要去说他们,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可是你不这么做?”
“我知道他们身上以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他们不同的特点,都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够吗?”
“如果已经理解,然后再去跟他们说一句话,跟反感而去说一句话是不一样的。”
我哑口无言。
卢安克是德国人。
过去十年,他生活在中国广西山村,陪伴着当地的留守儿童。
他一直拒绝电视台的采访,博客首页,写着一个不太常用的邮箱,附着一个说明:“因为我上网的时间不是很多,请你不要超过五句话。”
看完了他博客里的几十万字——都是关于教育的,我无法清楚地感触到他。
他的经历并不复杂,一九九〇年到中国旅游就留了下来;九七年在南宁的一所残疾人学校义务教德文;九九年到河池地区的一所县中学当英语老师,因为不能提高学生的考试分数,家长们有意见,他离开了;二〇〇一年开始,他在河池市下属的东兰县板烈村小学支教。
但我看卢安克的文章,他不提这些,不写什么故事,也没有细节,都是抽象的词句,像潜入到无尽波涛之下,浮沉摆荡,不断地看见什么,又不断地经过。
联系采访的时候,老范也非常为难,不知道该对卢安克说什么,犹豫半天写下:“你让我想起中国著名的摇滚歌手崔健的一首歌——《无能的力量》,这种‘无能’,有的时候,比‘能’要强大一百倍。”
老范常常能用直觉捕捉我需要长时间分析才可以达到的点。
南宁到板烈有四小时车程。
桂西北多是喀斯特地貌,路沿山而建,“之”
字转盘路甩得人不可能打盹。
一路只见石山,山高水枯,土壤也是棕色石灰土,好一阵子才看到一小片玉米地。
到的时候,小镇上正逢集市,只有二十平米,三四家露天的卖肉摊,屠夫持刀待沽。
举目可及几乎全是老人,身边一群三五岁的小孩子。
年轻人大都出门在广东打工,穿着民族服装的壮族老太太背着婴儿,在小摊上挑粉红色的小鞋子,孩子会叫“奶奶”
了,还没叫过“妈妈”
。
卢安克从小卖部的后面拐出来,在窄成一线的土路上接我们。
他将近一米九的样子,有点驼背和营养不良,一件假冒的湖人队篮球服,晃晃荡荡挂在身上,有点脏了。
淡黄的卷曲头发没怎么梳理,睫毛几乎是白的,与十年前照片上青年人的样子有了些变化,更瘦了,脸上有了深深的纹路。
他的朋友把我介绍给他,我也随着叫他“安克”
,他不招呼,也不问我们叫什么,只是微微笑着,转身带着我们走。
这个时候,摄像把机器举了起来——一旦意识到镜头扛了起来,作为记者就知道采访开始了,任何搭讪或者闲聊都要“有用”
,不然,你对不起那个扛着几十公斤机器的肩膀。
我尽量找点话说,卢安克有问必答,答得很简单,不问不说。
我隐隐觉得这种提一口气、略带活泼的劲儿是不对头的,但又没办法对摄像说“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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