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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夹道里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下人来往。
马头墙高而层叠,把天切成窄窄的一道,间或有灰羽白翅的鸟飞过,清圆眯觑起眼,看得出神。
她不说话,抱弦也知道她心里不受用,小声道:“姑娘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在娘家做小姐,也不过这几年光景,占足了强未必是好事,等将来出了阁,就知道外头世道怎么样了。”
清圆嗯了声,“我不生气,你不必宽慰我。”
她虽笑着,那是她作为主子姑娘的气量,要是什么都堆在脸上,便和那两位姑娘一样了。
抱弦叹了口气,“早前姑娘没回来,咱们各处当差,和姑娘们没有深交,瞧着那些千金万金的小姐,倒也知书达理。
如今姑娘回来了,竟叫她们现了形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通没个小姐的做派,可不奇么!
像先头三姑娘的话,这算说在什么上头?自己的娘不过是舞姬出身,就算她养在了夫人跟前,也变不成嫡女。”
清圆没有说话,心里头明镜似的。
其实要说谁生的像谁,不如说谁养的像谁。
姑娘家小性儿,有时候脱口而出也是有的,人毕竟不是范葫芦,不能完全照着模子长,但经常的口出恶言,那就是没有教导好。
清容恨她,大伙儿都说夏姨娘是她母亲毒死的,这点恨尚有来源。
但清如见了她也时时给小鞋穿,委实过分了,可见这谢家,并不是个讲理的人家。
“其实姑娘留在陈家,远比回谢家来要好。”
抱弦搀着她,慢慢道,“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从老太太到底下小姐们,个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早知这样,何必讨你回来怄气。”
清圆倒很看得开,事不关己式的说:“原就是为求家宅太平,只要人在府里,他们心就安了。”
见抱弦还愤愤不平,便拍了拍她的手道,“我是不要紧的,有的人蜷曲一生呢,又怎么样?咱们不过一时,已经是好的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不会一个屋檐下到老。”
“姑娘就不恼么?”
抱弦道,“先前这样,几乎戳着人的脸来埋汰……”
清圆笑了笑,“这样就恼,一辈子可有生不完的气了。
你听我说,做人很多时候都要装聋作哑,她骂你,她心里比你还急呢,又要动脑子,又要使力气。
咱们只当她唱戏罢了,不必动怒,动怒心则乱,一乱就称了她的意了。”
她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小小年纪,难为她竟有看穿世态炎凉的通透。
这样也好,人生很多坎坷是因为自苦造成的,去了这一项病根儿,大抵可以刀枪不入了。
于是匆匆收拾了罚抄的功课,仍旧上荟芳园去,本以为清如和清容已经回去了,不曾想她们还在,且老太太把清和也叫过来了。
姐妹三个在两旁站着,老太太正歪在罗汉榻上,一张一张检查清如抄写的《内训》。
老太太跟前,自是谁也不敢造次的,每个人都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脚尖。
清圆进去后也不敢出声,等老太太看完了清如的,才双手捧着自己抄写的《女诫》呈上去。
高深昏暗的大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老太太每一页纸,乃至每一个字都仔细过目,她是这样揪细的性子,从年轻时候起就养成了事事顶真的毛病。
两个孙女的字都是簪花小楷,但字与字之间也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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