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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道一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到底躺了许久。
他勉强转过身,见窗扇半掩,外头天色格外的明净,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枝的竹子,也如箭般抖擞着挺立起来,青翠欲滴的。
室内的陈设还是他昏睡前的老样子,棋子散落,书卷半合,玉角弓挂在墙上。
他的目光一落到剑匣上,就被烫了似的,慌忙移开了。
倒在栖云寺时,薛纨在耳边那句嘲讽的话好像刻在了脑子里似的,一想起来就要灰心。
一动不动地躺着,想了半晌心事,他恢复了些体力,下床踱了几步,家奴问他要不要去舞一舞剑,射一射箭,他毫无兴致。
只抓起一把棋子,又丢回案上,“父亲还没散朝回来?”
“最近署府里许多事,郎主忙得马不停蹄的。”
家奴命人传了口信去署府,一盏茶的功夫,檀济喜不自胜地赶了回来,进门的瞬间,脸拉了下来,剜一眼檀道一,哼道:“你清醒了?”
檀济嘴硬心软,一直留意着檀道一动静,见他往床边一坐,忙抓了个隐囊垫在他腰后。
这番殷勤,总算檀道一说了句中听的话,“阿耶也坐。”
“瘦了许多,一张脸又青又白,跟个鬼似的。”
檀济刻薄他一句,眼睁睁瞧着爱子,百感交集,沉默了一会,才好声好气道:“我给你谋个职,身体养好了去干点正经事吧。
秘书监清贵,太常寺事少,羽林监么,”
他眉头一皱,“舞刀弄枪的,你要是想去,也随你。”
本以为又要废许多口水,谁知檀道一竟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略想了想,随口道:“太常寺吧。”
他对禁军不感兴趣,檀济意外之余,大大松口气,“羽林监,恐怕要时常和王玄鹤、薛纨这些人打交道,不去最好。”
檀道一眸光一定。
檀济又是埋怨,又是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在栖云寺为了袁夫人抗旨伤人,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追究……哦,先帝半月前驾崩于天宝寺,太子已经受命御极了。”
檀道一躺在床上这一个月,委实发生了许多事,檀济说一句,他便要疑惑一次,脑子里乱哄哄的,简直不知从何问起。
檀济心下了然,瞅着他,“滑台一战告捷,北朝退兵至虎牢了。”
本是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他却半点喜色也没有,“袁夫人自戕前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在京城内外传得纷纷扬扬,元翼坐拥重兵,屯驻钟离,诘问先帝和袁夫人死因。”
檀道一平静地听着,没有作声。
檀济望着外头明丽的天空,喟叹道:“北朝退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两军交战之际,贸然向朝廷发难。
不过是攻占了滑台而已……元翼,太托大,太急躁了!
这一个元日,过得简直是糟心极了。”
元日……檀道一蓦地想起栖云寺的阿那瑰,起身就要往外走。
檀济忙他,“去哪?”
“接阿松回来。”
仕途朝政漠不关心,只把一个小女子记得牢。
檀济十分恼火,又不忍心再责难檀道一,“早回来了,”
檀济没好气,深深地看他一眼,“听人说,你受伤那天,她赤脚追着马车跑回来的。”
檀道一脸上总算有了表情,是有些欢喜,有些激动,少年脸上陡然焕发的光彩让檀济要阻拦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去吧,去吧,”
老父亲一屁股坐在床边,恨他不成器似的嘟囔,“小孩生一场病,长一次心眼,你今年十八了……”
廊檐下,阿那瑰捧着一盅清水,用耳挖簪逗引笼里的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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