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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吵人,除了吹鼓手、戏班子,一般玩乐器的人都不在家里吹。
一把大唢呐,一把小唢呐(海笛)一直放在他的画室柜橱的抽屉里。
我们孩子们有时翻出来玩,没有哨子,吹不响,只好把铜嘴含在嘴里,自己呜呜作声,不好玩!
他的一支洞箫、一支笛子,都是少见的上品。
洞箫箫管很细,外皮作殷红色,很有年头了。
笛子不是缠丝涂了一节一节黑漆的,是整个笛管擦了荸荠紫漆的,比常见的笛子管粗。
箫声幽远,笛声圆润。
我这辈子吹过的箫笛无出其右者。
这两支箫笛不是从乐器店里买的,是花了大价钱从私人手里买的。
他的琵琶是很好的,但是拿去和一个理发店里换了。
他拿回的理发店的那面琵琶又脏又旧、油里咕叽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换了这么一面脏琵琶回来,他说:“这面琵琶声音好!”
理发店用一面旧琵琶换了他的几乎是全新的琵琶,当然乐意。
不论什么乐器,他听听别人演奏,看看指法,就能学会。
他弹过一阵古琴,说:都说古琴很难,其实没有什么。
我的一个远房舅舅,有一把一个法国神父送他的小提琴,我父亲跟他借回来,鼓秋鼓秋,几天工夫,就能拉出曲子来,据我父亲说:乐器里最难,最要功夫的,是胡琴。
别看它只有两根弦,很简单,越是简单的东西越不好弄。
他拉的胡琴我拉不了,弓过于硬,马尾多,滴的松香很厚,松香拉出一道很窄的深槽,我一拉,马尾就跑到深槽的外面来了。
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有时使劲拉一小段,我父亲一看松香就知道我动过他的胡琴了。
他后来不大摆弄别的乐器了,只有胡琴是一直拉着的。
摒挡丝竹以后,父亲大部分时间用于画画和刻图章,他画画并无真正的师承,只有几个画友。
画友中过从较密的是铁桥,是一个和尚,善因寺的方丈。
我写的小说《受戒》里的石桥,就是以他为原型的。
铁桥曾在苏州邓尉山一个庙里住过,他作画有时下款题为“邓尉山僧”
。
我父亲第二次结婚,娶我的第一个继母,新房里就挂了铁桥的一个条幅,泥金纸,上角画了几枝桃花,两只燕子,款题“淡如仁兄嘉礼弟铁桥写贺”
。
在新房里挂一幅和尚的画,我的父亲可谓全无禁忌;这位和尚和俗人称兄道弟,也真是不拘礼法。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有点“胡来”
。
这条画的两边还配了我的一个舅舅写的一副虎皮宣的对子:“蝶欲试花犹护粉,莺初学啭尚羞簧。”
我后来懂得对联的意思了,觉得实在很不像话!
铁桥能画,也能写。
他的字写石鼓,画法任伯年。
根据我的印象,都是相当有功力的。
我父亲和铁桥常来往,画风却没有怎么受他的影响。
也画过一阵工笔花卉。
我们那里的画家有一种理论,画画要从工笔入手,也许是有道理的。
扬州有一位专画菊花的画家,这位画家画菊按朵论价,每朵大洋一元。
父亲求他画了一套菊谱,二尺见方的大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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