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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珠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撩拨了,当下又是羞恼又是莫名,不待想好怎么应对,言淮已经擦净她的脚,撒开袍摆退后。
好似方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言淮坦然带着袍锦上那一团水渍起身,将背后的黄绢筒解下,笑容灿烂地向宣明珠晃了一晃。
宣明珠若有所感,唇角微勾,也便大大方方向前伸手。
言淮却未直接递去,而是恭敬地取出筒内圣旨,以惯行的军礼屈左膝重新拜在宣明珠身前,双手呈上帛轴,声音朗朗道:
“小淮儿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尽管心里有此准备,可听着少年人赤诚而清朗的嗓音,宣明珠心坎上还是有一股热流涌过。
如她这般穿着随便地受封圣衔,大抵也算前无古人了。
只见得小头鞵履,窄致衣裳,连发都未盘起,便那般以发带松散系在身前,更别说那白生生的脚丫踩着鞋跟,还露了半爿出来。
然那一脉不显自彰的雍雅气度,是雕琢在血胤里的华贵,不必衣金来衬。
宣明珠眼波清漾,道了声“好”
,扶起言淮,接过那册封的圣谕阅看。
待圣旨末端的“镇国大长公主”
六字入眼,宣明珠眉心轻跃,继而,露出由衷的笑意。
在大晋,镇国之号,历来非立过大功的封疆将帅或上柱国公不能得封,更无宗女加封此号的先例。
宣明珠却偏偏喜欢这二字的威煌。
“这是哪位大学士为我选的?”
她握发莞尔,笑得十分称心,“本宫当谢他,甚合吾意。”
“镇国大长公主。”
当冰冷的钢刃刺入梅长生胸口,他唇齿轻念,仿佛以此便能减轻痛楚,无声低呓,“她应当会喜欢的……”
才是刚刚开始,姜瑾已经汗流浃背了,自己的心抖得比公子还厉害,只有两只手稳如磐石。
他不能不稳,在心头取血,是比利斧削灰还要谨慎万倍的精细活。
心尖偏上半寸,这分寸如何掌握?谁能确保万无一失?稍微偏转刺破心房,便是万事休矣。
他一手紧贴在公子心脏上感受心跳,另一手缓推长针,没进二指长,伤口犹太浅,血流连针的内肚都没盈满,更别说接在碗中了。
“往深一些。”
梅长生眉头蹙动,绵吐气息,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姜瑾咬牙又扎进几分,忽听公子喉喉咙闷溢出一声低呻,单手死死扳住了圈椅扶手,他立刻停手问,“公子你如何?”
梅长生的五爪深深抠住硬木,那疼,不是利刃割在肉上快来快去的疼,是真正的心如刀绞,是一点尖细而绵长的冰,一丝一缕向外牵扯着你周身百骸最精华处的那抔血,是在魂魄上刻伤。
他却道:“再,深一些……”
一张原本冷隽的脸惨白得失了颜色,他孱孱抬头,犹不忘笑一笑,温润嗓音似感到有些抱歉,“阿瑾,别怕。”
银针这头的血珠已经可见了,却就是在针口坠坠的不落下来。
再深——银针已没入了半根之多,再深很难保证不会伤到心肺,即使侥幸取得了心尖血,也恐伤及脉络,自此折损了一身元气。
姜瑾双目猩红,是谁说的十指连心,那针戳指头的疼在真正的剜心之痛面前,根本屁都不是。
公子有多能忍痛,他五年前便领教过。
那道月牙疤是怎么来的,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
这件事,公子让他瞒到死都不许说。
当年伤与今日伤,皆是为了长公主,长公主皆不知情。
一缕额角滑下的汗水蛰进姜瑾眼里,他忆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陡然决定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他当然无比希望长公主的病能治好,可是人心都是肉做的,在这一刻,他面对一个独自承受着锥心之痛却不喊一声疼的人,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他不能害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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