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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一会儿变成了还不足剑高的孩童,抓住凸出岩壁的石块,手脚并用的攀爬,眼看就要超过前面那个混蛋,那混蛋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直直向着他的鼻子砸下。
一会儿又变成了翩翩少年郎,和一个什么人挤在竹编的大摇椅上,他们低着头翻着一本剑法,发表自己对剑招的看法,然后争吵,再翻一页,继续发表看法,继续争吵。
竹叶飘落在书页上,随之翻过的仿佛是一年又一年。
他们在长高,每次见面必定暗中比较自己和对方的长短,他们身形渐定,举手投足间带上了青年的英姿飒爽,更多的画面都是他们在比剑,清晨在山顶,星夜在湖边,旷野里与暴雪共舞,荒漠上和风沙拼搏。
车山雪简直是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幕,想要从模糊不清的记忆里看清自己,看清身边的那个人。
然而这一段记忆也到了戛然而止的地方。
大概是夏天,深夜,大雨天。
空气闷热,顺着屋檐淌下的雨水几乎和地面接成水帘,上百根粗大的红烛立在树枝形状的灯座上,无数烛光跳动,仿佛一棵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树。
空洞的神龛前插着小儿手臂粗的香火,供品水果上落着灰尘,这里是鸿京大供奉院的一个小小角落。
车山雪,看上去真正年轻的车山雪,不是现在这个刷着绿皮的老黄瓜,而是带着少年般的青涩,二十来岁的车山雪。
他穿着雪白里衣,跪在神龛前,背脊笔直却单薄,头垂着,长发也垂着,如黑瀑飞流。
烛火为他苍白似纸的面色镀上了一层暖黄,遮掩了几分虚弱和病容。
站在记忆外的车山雪意识到,这是……啊,是废武功后不久的事情吧。
院里传来小小的动静。
有人翻过供奉院的围墙,跳进院子里,着地时溅起几朵水花,混着哗啦雨声,几不可闻。
神龛前,头低垂的车山雪微微一动。
他似乎想回头看是何方来客,但客人站在倾盆大雨中不出声,立刻让神龛前的车山雪知道了客人的身份。
于是他又坐了回去,仿佛从千万年前到现在,他都像一块深山青岩,从来不动。
围墙外,敲锣打鼓的禁军奔走呼号,火光和烟气在雨幕中蒸腾,十分热闹。
这番热闹是因为有人夜闯大供奉院,
想必就是这位翻墙而来的客人。
禁军们在院子外面徘徊许久,却不敢进入这件偏僻的小院,直到夜半三更才散去,而在禁军一墙之隔地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活人。
雨水哗啦哗啦打着,烛火噼里啪啦烧着,湿透的美人蕉似在哭嚎,但是院中依然很安静,对院中的两人来说更是如此。
车山雪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请回吧。”
他说。
这声音比大病刚愈的人更虚弱无力,听得雨中客人僵成一条竹竿。
他踌躇道:“我听说你……”
剩下的几个字客人实在无法说出口,为了摆脱那种无力,客人往前走了几步,从黑暗的雨夜走到光下。
几十年后的车山雪立刻认出了这个人是谁,或者说,的确也只有这个人会在听说车山雪废武功绝经脉后夜闯供奉院。
谌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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