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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尼克邓恩事发之后三日（第4页）

她这条提示指的是密苏里州的汉尼拔，也就是马克·吐温儿时的故乡。

我少年时代曾在那里打过暑期工，扮成哈克贝利·费恩的模样在城里游荡，头戴一顶旧草帽，穿着几件装腔作势的破衣烂衫，脸上挂着一抹无赖的微笑，嘴里还一声声敦促着人们去冰激凌店转一转。

这种经历倒是能帮我积攒人气并抬高声望，至少在纽约如此，因为这种生涯在纽约算是独一无二，没有谁听完能张口说“哦，是的，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

至于艾米提到的“鸭舌帽”

，却是只有我和她才明白的一个小笑话。

当时我和艾米共进晚餐，我们喝光了一瓶酒，又开了第二瓶。

那时我第一次告诉艾米自己扮演过哈克贝利·费恩，她已经喝得东倒西歪，露出惹人爱的醉态，笑容灿烂，脸颊泛上了红晕——喝醉的艾米就是这样。

她俯身越过桌子向我靠过来，仿佛我身上有股让她难以抗拒的魔力，不停问我是否还留着那顶鸭舌帽，是否会戴上那顶鸭舌帽给她瞧瞧。

于是我问她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会觉得哈克贝利·费恩戴着一顶鸭舌帽，结果她咽了口唾沫说：“哦，我的意思是草帽！”

看她当时那副样子，你会觉得草帽和鸭舌帽完全是一码事呢。

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看网球比赛，我们总会对球员头上那些动感十足的“草帽”

好好夸奖一番。

不过，艾米选了汉尼拔，却不能不说有点怪。

因为我不记得我们在汉尼拔有过格外美好的时光，也不记得有过格外糟糕的时光，我们只是在汉尼拔共度过一段时光而已。

我记得大约整整一年前，艾米和我曾在汉尼拔四处漫步，一边指着各种东西一边读海报，一个嘴里说声“真有趣”

，另一个就点头称是。

在那之后，我又去过汉尼拔（我一直固执地怀旧嘛），那次身边没有艾米，我度过了让人心醉神迷的一天。

但与艾米共度的汉尼拔之旅只是平淡无奇的老一套，让人有些局促。

我记得当时我讲起儿时在汉尼拔实地考察时发生的搞笑故事，却发现艾米露出了茫然的眼神，暗地里有些恼火，花了十分钟才让自己重新振作。

当时我们的婚姻已经到了某个阶段，我已经习惯对艾米火冒三丈，那种感觉几乎让人如沐春风，仿佛在啃一块压根没肉的骨头——你知道你应该罢手，它并非你想象中那么有料，但你就是停不下来。

当然，她从表面上没有看出一丝迹象，我们只是继续往前走，一边指着各种东西，一边读着海报。

这是一则相当糟糕的提示：自从搬家以后，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就变得屈指可数，因此我妻子不得不为她的寻宝游戏挑了汉尼拔之旅。

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抵达了汉尼拔。

在途中，汽车驶过“镀金时代”

的政府所在地，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现在它的地下室变成了一家卖鸡翅的餐厅；车又驶过一排停业的商厦，奔向密西西比河——那些商厦中有倒闭的影院和废弃的社区银行。

我把车停进密西西比河上的一家停车场，因为这里停车不收费（慷慨的免费停车位一直让我欢欣鼓舞，真是一项激动人心的创意啊）。

附近的灯柱上挂着无精打采的广告横幅，一张张海报被热气烤得卷了角。

今天热气逼人，尽管如此，汉尼拔却仍然静得令人忐忑。

我又走过几个纪念品商店排成的街区（这些商店出售被褥、古董、太妃糖之类的货色），发现了好几则售屋广告。

贝琪·柴契尔的屋子目前已经关门等待整修，但整修所需的钱却还是海市蜃楼——只要交十美元，人们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涂在汤姆·索亚家的白色栅栏上，可惜栅栏上的名字仍然屈指可数。

我坐在一家闲置店面的门前台阶上，突然觉得正是自己将艾米带到了世界末日。

毫不夸张地讲，我们正在走向一种生活方式的末日，尽管我原本只会用这种言辞来形容新几内亚的部落成员和阿巴拉契亚地区的玻璃吹制工。

经济衰退断送了商城，电脑又断送了“蓝皮簿”

纸业；迦太基已经穷途末路，它的姐妹城市汉尼拔也在节节败退，败在更明媚、更喧嚣、更富有卡通色彩的旅游景点手下；我心爱的密西西比河已经沦为亚洲鲤鱼的地盘，它们“哗啦哗啦”

一路向密歇根湖游去。

《小魔女艾米》走到了末日，我的职业生涯走到了末日，艾米的职业生涯走到了末日，父亲的职业生涯走到了末日，母亲的职业生涯走到了末日，我们的婚姻走到了末日，艾米也走到了末日。

这时密西西比河上传来了幽幽的轮船喇叭声，我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