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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母亲昏昏沉沉地走动,活像脑袋里塞了太多棉花。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孤女了。
但她那时没有哭,连着几年都没落泪,直到有一天她切着一颗从菜圃摘的西红柿(仍是温热的),切到一半她放下刀,到楼上床铺号啕大哭了起来,一哭就是三天。
她倒在床上不起身,泪湿的脸庞泛红,任由四岁的女儿站在房门口吸吮手指,拿来一盒盒的谷片,将圆环造型的小谷片一粒粒塞进母亲嘴里。
三天后,母亲擦干眼泪,抹掉下巴上三粒干涸的西红柿籽,回到楼下,重做她情绪小小崩溃时正在做的西班牙冷汤。
我外祖父母过世的官方版说法是这样的:乔治与菲比·厄普顿(娘家姓蒂普顿)死于车祸。
讣告说他们的车在冰封的湖滨东路打滑,车速飙升太快,呼啸冲下三十英尺深的悬崖,落在软冰上,冰面裂开,他们沉入湖中。
此时两人都撞昏了,溺死在苦寒的湖水中。
乔治是镇上的历史学者,拥有耶鲁的博士学位,任职于纽约州历史协会图书馆。
图书馆在乔治捐赠给纽约州历史协会的富兰克林庄园内,是宏伟的大卵石农庄式建筑。
他能在图书馆工作或许与捐赠不无关系。
富兰克林庄园由雅各布·富兰克林·坦普尔兴建、代代相传,由于庄园非常辽阔,维修费用高昂,以乔治有限的财源实在无力负担。
乔治不会为了失去财富而心痛,但他怯懦的小妻子菲比常常叹一口气,用“以前有钱的时候……”
造句,诸如“以前有钱的时候,肉铺总是会让我们记账”
,或者“以前有钱的时候,我们可是罗斯福家族的朋友”
,但这句纯属谎言:认识罗斯福家族的人是乔治的父母。
镇民普遍推测是一九二九年的经济大萧条造成坦普尔家族的家道中落,但其实主要问题是乔治对家产漫不经心,管理不当。
乔治常挂在嘴上的话是“他根本不在乎金山银山”
,而他言行一致。
他是个怪人:未老先衰、性情严苛,身上有股发霉书籍和香蒲的气味。
母亲没尝过她父亲拥抱的滋味,但她了解父亲,她总说:他是他外婆带大的,他外婆整颗心都放在孤儿院,院址就是现在的波默罗伊老人院。
母亲常常纳闷她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像外婆的血亲,倒像她孤儿院里的院童。
乔治幼年时,他母亲便在湖里溺毙,之后他就没见过父亲,因为他父亲哀痛过度,搬去曼哈顿,只按月寄一张支票给儿子,随函附上一封短信。
不过母亲告诉我,乔治过得很惬意,只是外人可能看不出来。
母亲回到坦普尔顿后,发现她父亲整颗心都放在一项私密的嗜好上面。
那天早晨,母亲坐在律师的办公室发抖,隐约窥见父亲对工作的热忱比她想象中炽烈。
律师委婉地说,其实,或许是因为那项工作,她阴沉的父亲才会驾驶凯迪拉克冲出路边。
“咳,你父亲,”
他轻轻说,“或许,嗯,并非对舆论无动于衷?”
母亲听了只能说:“废话,那当然。”
她想起古板的老爸只要听到有人稍稍批评共和党、坦普尔顿,或是说他的领结歪掉,他就会方寸大乱。
律师给她的笑容充满温情。
昌西·托德律师是她们家的老朋友,每回他想强调什么字词,便会将语音拖得很长。
他也喜欢对女人的胸部行注目礼,盯着对方下垂的丰满胸脯,仿佛他最心疼的是那两只乳房蒙受的损失(或许是失去胸罩的扶持吧),其次才会怜惜那双乳房的主人。
他思忖着大家的说法是否属实,纳闷嬉皮女孩是否跟别人说的一样随便。
“薇薇安——”
他温吞吞地向她的乳头说,“你,咳,大概听说过你父亲那本书吧?”
“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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