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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是,她可以继承大约一万五千美元的存款,那是她出生时祖父的赠礼,也是马默杜克数百万家产最后剩下的金额。
“好消息是,”
托德说,“你可以留下埃夫里尔别墅。
你母亲之前就办理房屋信托了。”
我母亲愁苦地望着律师,律师安坐着揉捏鼻梁。
她在返乡的漫长车程中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的家产变现,在加州的海滨卡梅尔小镇(Carmel-by-the-Sea)买一间俯瞰大海的可爱房子,屋子上要覆满紫藤。
她打算成为诗人,十八九岁到二十几岁的这段时光,她老是跟年纪还小的我说:文字灼炙着她的指尖。
几年后,她会阅读我文笔拙劣的中学报告,以浑然天成的笔触重新遣词造句,直到文句如行云流水。
在返乡的客运上,她巨细靡遗地幻想着住在海滨小屋、永远不必工作的悠长人生。
我们总会臆测别人出现某些言行举止的原因,如果那些言行很古怪的话,我们更是臆测。
我的臆测是:她利用卡梅尔小镇的白日梦驱赶内心蠢动的哀伤,对抗父母双亡带来的难解失落。
现在,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她觉得自己势必得待上一段时间,将颓圮的埃夫里尔别墅整治得有模有样,再设法求售。
即使一切顺利,进账大概只够她买下比梦想小屋更小的房子,余款大约够她用上十来年,假如到时她仍然不是大诗人,便得工作谋生。
律师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红肿的青春痘,一丝怜悯不禁在他胸中扰动。
“钱是不多,”
他语气和蔼,“但是如果好好利用,也够你过舒服日子了。”
“太好了,爽呆了。”
她说。
托德不了解新生代的讽刺方法,没听出弦外之音,朝着她的胸脯绽出温煦的笑容。
母亲的响应是握住左乳摇一摇,表示再见。
她穿着那一身伤风败俗的洋装,趿拉着软木鞋底的鞋子,让凌乱的发线一点一点没入湖畔的风中,举步维艰地回家。
在家里,她伫立在客厅窗前凝视湖泊。
雪花在冰上回旋,山上松树的松针凝成白色的尖刺。
母亲幻想老马默杜克哈哈大笑,和奴隶干那档事的样子。
然后,站在窗前的她让自己吓了一跳。
她曾是小公主,是穿着亮面皮鞋、粉红纱裙的温顺秀兰·邓波儿。
曾经有一段日子,她为一群又一群坐在客厅古董椅子上的历史学者朗诵。
他们每次大嚷“太棒了”
的时候,烟斗的烟也会向她喷流过来。
如果她的朗诵很出色,她父亲便会在送她就寝时,碰一下她的脸颊。
“乖女儿。”
他会如此说,“我的优秀女儿。”
现在,望着埃夫里尔别墅窗外的冬景,童年时背诵的文字不知为何冒了出来。
“一七八五年春,我辞别新泽西的家人,前去考察纽约辽阔的穷山恶水。”
她的声音有点像呢喃,“……起初四周漆黑,晌午的天光从林间洒落在我身上,黯淡如薄暮。
之后,我辨识出阴暗里的裂隙,山口直落一百英尺,崖底有树木,那便是我走进阳光的地方……这片与世隔绝的纽约荒野没有半丝风,一切平静。
蓦然间,我见到幻影了。
湖畔出现建筑物,有尖塔、有屋顶,是不折不扣的城市,烟雾般的市街忙碌扰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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