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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坦普尔顿老家后的那天晚上,我出于习惯打电话给克拉丽莎。
她的电话开始响后,我才意识到我拨了号码、听筒贴着我耳朵,我在打电话。
但还没来得及挂断,克拉丽莎低沉愠怒的声音便传来:“我正在看影片,不管你是哪号人物,找我最好有要紧的事情。”
她听来心情不佳,可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虚弱,颇有活力。
我忍俊不禁,深深叹气说:“唉,克拉丽莎小可爱,你别愁,我找你确实有事。”
她欣喜若狂,说我居然回家了,斥责我到家后怎么没马上拨电话,我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她老早就听说过德怀尔博士,晓得我一进研究所时,他就是我的专题讨论教授。
他是名人,他愿意指导我的小论文让我非常高兴,之后他也成为我的论文指导教授。
若说斯坦福大学里谁能在这个领域提拔我,那就是他了。
但她不知道我们以少得可怜的微小尊崇,称呼他“癞蛤蟆先生”
。
这绰号很贴切,因为他穿格子花呢背心、啤酒肚、佩戴怀表、操英国口音、鼻子油油亮亮、偏偏下巴又格外松软。
他也有福斯的新款红色金龟车,每回我们见到他驱车下了纪念路,总会有人吟诵:娘娘腔,娘娘腔,开车回家去;你的鼻子着火了,你的下巴全没了。
或许我们太毒舌,但我们怪他太太将他打扮成那副德行。
她瘦削如刀锋,枯柴瘦骨,穿克什米尔毛料的黑衣,担任教导主任,醋劲之大闻名遐迩。
听说德怀尔跟指导的女学生在办公室会谈时不能关门,正是因为太太的禁令,我们叫她“没卵巢泼妇”
。
但德怀尔受到我们的爱戴,因为他风趣体贴,出类拔萃。
我们爱他对考古学半带诗意、半带狂妄的看法。
在我们专题讨论的第一堂课,他便说将人类历史视为层层交迭的羊皮纸,他以惯常的大动作挥手,你刮得越深,便能揭露越多。
我们不敢奢望什么,只盼他也喜欢我们,因为他握有巨额补助金,与哈佛大学在阿拉斯加进行一项政府的挖掘工作,而大家都相信,他们即将有重大发现。
每年五月,癞蛤蟆先生与“没卵巢泼妇”
会在洛斯阿尔托斯山的豪宅举办派对,庆祝暑假。
他一向会在派对上宣布要带哪个研究生去阿拉斯加,利用暑假协助挖掘工作。
大家无时无刻不在祈祷自己成为他钦点的幸运儿,因为坦白说,参与他的考古计划,可以瞬间让我们的就业行情看涨,但他没挑过女生,大家都清楚那是妻管严的关系。
他们家装潢华美,都是玻璃和四四方方的家具,红木市、阿瑟顿、旧金山湾的风景都在他们脚底下,宛如奉献物。
我们女生图的是外烩和免费的酒。
那一年的派对,整个考古系共襄盛举,行政管理人员也几乎到齐。
外烩人员穿着晚礼服,夜间照明灯将游泳池映成蓝绿色,下方则有旧金山湾的闪烁灯光。
但那一天我决定不去。
派对的日期恰恰在克拉丽莎发现罹患狼疮后,我头发几乎贴着头皮剃光;由于我膝盖不太对劲,冬天就停止跑步,那时已添了约十磅的肉;傍晚陶艺课下课后,我在拉胚的辘轳前坐了太久,衣服脏兮兮的,破牛仔裤和棉绒衬衫松垮破裂,被黏土弄黑了。
我一副狼狈相,不是适合欢庆的打扮。
再说,我笃定今年雀屏中选的会是男同学,就跟往年一样。
陶艺老师将我独自留在工作室,我转着辘轳做花瓶,想象女生们穿着紧身洋装、男生们穿着西装,按下德怀尔家的门铃。
我坐着看凹凸不平的胚土转呀转呀转,赫然意识到我由衷想参加派对。
我洗手、洗脸,在裤子上套了件干净的束腰衫,希望它能遮住泥渍,营造出波希米亚式的俏皮风格,而不是我自觉的喂鸽子流浪女人。
我赶到派对时,德怀尔正在敲手里的酒杯,站在跳水板上,整个人摇晃了一会儿才稳住……今年,他说,我要带去阿拉斯加的研究生是(他停下来清嗓子)约翰·比尔兹利里与葳莉·厄普顿。
我把白酒当成烈酒一样猛灌,一杯酒恰恰喝到一半,当场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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