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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2页）

英格丽德。

吉尔用力拍打窗子，可是女人却转过头重新看着通往市中心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看到她在等的人或车那样毫不迟疑地举步离开了。

他继续拍窗，可女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紧紧地跟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最后消失不见。

“英格丽德！”

他徒劳地叫道。

吉尔合上手中的书本，把书按在胸口匆匆跑下楼梯，穿过书店大堂冲出大门。

薇芙在身后叫他，他置若罔闻。

外面的大雨浇湿了他的灰发，雨水顺着前额往下滴，一直流进了外套里。

街上空无一人，可他依然大步往前追去，每走几步就跑上一段，很快，他的肺就像要炸开了一般，等跑上主干道时他已经累得几近虚脱，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吉尔站在路口往上坡的方向望去，那儿的人行道上空荡荡的，他又朝下坡通往大海的方向看，只见狂风正拽着几个仓皇逃离海滩的游客往水里拖。

他踉跄地跟在他们后面，目光在稀稀落落的游客、烟气氤氲的咖啡馆和面包店的窗口间来回逡巡，寻找那件大得离谱的长大衣。

他侧着身子，勉强避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可是腰臀处还是被撞了一下，他也顾不上那阵紧随而至的刺痛，急急忙忙地穿过马路，甚至都来不及确认一下两边是否有车辆驶过。

他走上海滨人行道，海滩已近在咫尺。

不远处，一个男人顶着大风，歪斜着身体艰难地迈着步子，一只外形丑陋的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冲着风一顿狂吠。

这场风暴实在不像五月天里该有的样子，倒是带着一股深秋才会出现的凌厉势头。

吉尔放慢速度，低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直到脚下踩的不再是沙子，而是防浪堤上铺着的大卵石和大块的混凝土砖石，这些石块早已被拍岸的浪花浸湿了。

雨水在脸上纵横流淌，暴风如同一记记重拳直击面门，一路把他逼到了步道的栏杆边，整个人几乎伏在了栏杆上，此时的吉尔就像在一支节奏激烈的舞曲中被这只手推到另一只手中那样身不由己。

脚下礁石林立，就在前头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吉尔似乎看到了一抹橄榄绿和一缕飞扬的头发。

“英格丽德！”

他大声喊道，可是暴风吞噬了他的声音，而那个女人——如果真有那个女人的话——甚至都没有回头。

他往前挪了几步，再度从栏杆处探出身子，也许是因为步道的高度和角度问题，再加上女人所处的位置比较靠里，所以吉尔没能看到她。

他觉得自己应该就在英格丽德的上方，故而又试着往下张望，可是这次连衣角都没瞧见。

吉尔不肯就此罢休，他从上下两根横档中间伸出上半身，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环住边上的立柱，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腿跨到下横档，别别扭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左脚勉强踩在步道边缘，右腿也有一部分越过了下横档。

此时，他大半个身子已经翻到了栏杆外面悬在半空，仅靠一只手抓紧湿滑的立柱勉力支撑着。

突然，他左脚皮鞋的鞋底打了个滑，跟着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

对吉尔而言，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跌入没有尽头的虚无中，这就让他有足够长的时间想象，他的大女儿在得知噩耗后会弄出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动静，而小女儿弗洛拉在他生死未卜之际又会如何心急如焚。

他接着又想，如果这次大难不死，他应该要孩子们答应在他日后去世之际，把所有的书和他的遗体一并付之一炬。

那会是怎样恢宏壮观的场面啊！

炽烈汹涌的火焰如同宣告他死亡而亮起的灯塔，也许远在怀特岛的人都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吉尔不太确定今天是不是二〇〇四年五月二日，如果是的话，那就意味着英格丽德离开他们已经整整十一年零十个月了。

他甚至还有时间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应该如何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让英格丽德明白他爱她。

在他跌入礁石群之前，所有这些念头纷至沓来，而后，他的双臂传来一阵剧痛，脑袋里炸开了无数金星，就在他被黑暗吞没前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掉在身边的那本书，书页摊开着，书脊已经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