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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述这则故事的郭彖替它加了按语,认为“刘真气壮盛,足以翕附枯骨”
。
然而,《刘先生》的意义当不止此。
对这样一篇作品的理解,其实可以从发现其不断重复的元素——主题——开始。
倘或将《刘先生》粗分成三个部分——也就是“游庙”
“赠袍”
和“击骨”
三段,我们可以发现,主人翁刘先生的清涤、扫除动作分别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具有不同的指涉。
在“游庙”
的段落里,主题呈示,它引人想起禅宗公案里著名的诗偈“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熟悉这个典故背景的读者会立刻想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的机锋。
然而,这一层透悟并非小说所欲一蹴而就,倒是记得这二首诗偈的读者在读完刘先生受袍、买锁、防盗又赠袍的一段波折时自然对“拂拭以迄菩提(觉悟)的艰难”
会有一番入世的体会,则透悟便非跳空的机锋而已。
到了第三段,小说之笔益奇;刘先生对死亡(白骨)非但无所忌讳(入墓穴避雨),亦无所畏惧(近视之)。
若说衲袍所隐喻的财富属身外之物,可以拂拭而去之;则死亡固属生命的本分,刘先生居然也只逞力一击,便使之“零落坠地,不复动矣”
!
多么轻盈而潇洒的一个清涤一切扫除一切的主题。
它重复了三次,似乎不多,也不少,因为我们想不出少一次会使小说更精简而多一次会使小说更丰富的理由。
“兴”
,一个非解释性的意义联系
能够经得起重复与展开的主题势必能够辐括出小说所必须处理的许多细节,也正是这样的主题使人物的个性、情感、动作、生活、处境、思想成为这个主题的隐喻。
从这个角度看去,反倒是主题使得平凡琐屑的人生细节、庸俗杂陈的世态表象和零乱起灭的意识流动浮现了意义。
例言之:在《刘先生》里,是老乞丐“遍游诸寺庙”
无所为(不求福财禄寿)地“拂拭神佛塑像”
这一清涤、扫除的主题使得后文中的诸般遭遇具备了它们在真实世界和其他作品世界中所没有的意义,也就是“除此孑然一身之外一切拒绝”
(即令是死亡亦不例外)的意义。
绝大部分的中国笔记小说里的故事一如中国古乐曲那样,是一种线性的发展形式,不讲究像《刘先生》一般可供垦掘的主题支撑。
纯粹从要求小说像建筑物一样的结构美学来看,那为数浩如星海的作品之间似乎并无建立起一个以主题为核心的理论模型之可能。
但是从相对面来看,像《刘先生》这样的作品亦不待自西方的结构主义美学观来浇模灌铸,方能成就其吻合彼一模型之价值,好让批评家或研究者“披沙拣金,往往见宝”
而赞之曰:“吾国居然亦有之矣!”
——它自有来历。
事实上,《刘先生》所示范的主题建筑隐然来自中国诗学中的“兴”
。
兴:举起、提升、情趣的洋溢、高度理解而浮出的联想。
其取径既不同于析文逐字的解释,亦不同于言此类彼的譬喻或象征。
兴的目的(如果有的话)不在准确,而在提供一个准确的范围。
譬喻或象征经过常用、惯用、熟用和滥用之后,喻符与喻旨常呈可逆而公式化地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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