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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惶然地奔逃进法租界的围墙内,车停在昏黄的路灯旁,熄火。
徐志怀下车、关门,恍惚间,听背后的别克轿车内,传来司机隐忍的哭声。
他开门,见佣人们聚在客厅,等着他。
小阿七瞧见徐志怀额头凝固的鲜血,惊叫一声,连忙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医生。
徐志怀只无力地摆摆手,说:“没事,都散了吧。”
他踉跄着回到卧室,脱去衣服,依旧习惯性地躺在右侧,将左侧空出。
窗帘布寸寸红上来,分不清亮起的是朝阳还是战火。
徐志怀望着眼前混沌的景象,嗓子眼像被堵住,简直要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向来健壮,在此时,竟也有病倒的预感。
她要是还在身边就好了,徐志怀闭上眼,咀嚼着在脑海浮沉的诸多念头,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初明。
徐志怀起身,头疼欲裂。
他去浴室洗过澡,将印上血痕的枕头和脏衣服一起扔到竹筐,继而换一身新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乘电车去到公共租界。
两军正在那里隔着苏州河交火,而他下车,正巧望见苏州河对岸的四行仓库上方,迎着微弱的晨光,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第一百三十二章风、雪、山(四)
局势坏到这个地步,徐志怀不得不走。
他命佣仆将家里的东西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变卖的变卖,这样哪怕别墅未来被日军强占,也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他走后,佣人们的薪资会发到来年二月,待这三个月的凛冬过去,就必须各寻出路。
至于较为亲近的两位——吴妈与小阿七。
以吴妈的年纪,走不了远路,要么留在法租界,要么躲到宁波乡下。
而小阿七,徐志怀问过她,是想留下看家,还是一起走。
小阿七说,我留下来看家,还有照顾吴妈。
徐志怀说行。
其余东西都好处理,唯一麻烦的是家中汗牛充栋的藏书,留在家里怕日军抢砸烧,埋在地里怕虫蛀,转手又没人要,带又带不走。
幸而徐志怀有一位认识的书商,是在霞飞路上开书局的日本侨民,姓杉原,京都人,总穿一件灰西装,戴金丝边的圆框眼镜,卖一些日文书,《平家物语》、《陡然草》之类。
徐志怀从前在他那里为苏青瑶买过不少东西。
因上海战乱,杉原先生打算乘渡轮,带多病的女儿回日本,得知老顾客打算处理藏书,便同意接手。
他上门,雇来的驴车停在屋外。
徐志怀请他进书房,叫下人倒一杯热茶,递给他,客气地询问他女儿的身体情况。
对方上身微俯,一一答了,继而一面整理藏书,一面忧心地问起徐志怀未来的打算。
就这样,两人淡淡地闲聊,聊着聊着,不免谈及战争。
杉原以说日语那般的喃喃腔调,叹息道:“中国和日本就像一个大家族里的兄弟,哥哥和弟弟变成现在这样,真是太不幸了。”
“人与人之间,可以亲如兄弟,但处于战争中的两国,没有情谊可言。
现在,日本政府不把中国的百姓当人,很快,中国政府也不会再把日本民众当人。
杉原先生,战争来了。
它的力量将远超我们的想象,不仅摧毁肉体,还会干扰精神,令我们陷入疯狂。”
徐志怀轻声说。
“但不论如何,我十分感谢您的帮助,祝您一路顺风,也祝令媛早日康复。”
杉原听闻,缓慢地摇头。
他蹲下,小心地打包着书籍,将《白居易诗选》叠放在《源氏物语》上,轻声重复:“徐先生,这太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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