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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时过桥的是人,与牛与马;现在,差不多是每一户人家都有一辆拖拉机每天都要开回到自己家门前。
当我看见这一切时,只是站在河风劲拂的桥上。
在大河右岸,脚下的公路与另一条公路汇聚到一起。
而在那条公路里边,一层层的台地拾级而上,直到我目力不及的地方。
直到有白云栖止的山顶,仍然有土地与村庄。
走下大桥,顺着大河流去的方向,再有八公里,是那座我非常熟悉的高原山城,整个嘉绒的心脏,灯火旺盛的马尔康。
从乡村到城市
从卓克基沿梭磨河而下,短短的九公里路程中,河流两岸,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嘉绒村庄。
查米村那些石头寨子,仍然在那斜斜的山坡上紧紧地聚集在一起,笼罩着核桃树那巨大阴凉。
村子前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汽车轰轰隆隆地来来往往,但咫尺之间的村子依然寂静如常,浓荫深重,四处弥漫着水果淡淡的香气。
再往下走,在河的对岸,河谷的台地更加低矮宽广。
在广阔的田野中间,嘉绒人的民居成了田野美丽的点缀。
墙上绘着巨大的日月同辉图案,绘着宗教意味浓重的金刚与称为雍忠的万字法轮的石头寨子,超拔在熟黄的麦地与青碧的玉米地之间。
果园、麦地,向着石头寨子汇聚;小的寨子向着大的寨子汇聚;边缘的寨子向着中央的寨子汇聚。
于是,有了这个叫做阿底的村子。
然后是查北村,再然后是被人漠视到叫不出名字、但自己却安然存在的村子。
在这些村子,过去的时代只是大片的荒野,而在这个世纪的后半叶,嘉绒土地上的土司们的身影从政治舞台上转过身去,历史深重的丝绒帘幕悬垂下来,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作为统战对象出现在当代的政治舞台上时,过去的一切,在他们自己也已是一种依稀的梦境了。
历史谢了一幕,另一重幕布拉开,强光照耀之处,是另一种新鲜的布景。
就在我这个下午依次走过的几个村子中间,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一座座新的建筑开始出现:兵营、学校、加油站,叫做林业局的其实是伐木工人的大本营,叫做防疫站的机构在这片土地上消灭了天花与麻风。
现在,有着各种不同名目的建筑还在大片涌现。
这些建筑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景观。
但至少在眼前这个时候,在离城不远的乡村里,嘉绒人传统的建筑还维持着嘉绒土地景观的基本情调。
我希望这种基调能够维持久远,但我也深深地知道,我在这里一笔一划堆砌文字正跟建筑工匠们堆砌一砖一石是一样的意思。
但是,我的文字最终也就是一本书的形状,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景观有丝毫的改变。
我知道这是—个设计的时代,在藏族人新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中,我希望在相关部门工作的我的同胞,把常常挂在嘴边的民族文化变成一种实际的东西。
我一直希望着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一种新型的建筑,使我们建立起来的新城市,不要仅仅只从外观上看去,便显得与这片土地格格不人,毫不相关。
很多新的城镇,在从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这些渐次升高的谷地中出现时,总是显得粗暴而强横,在自然界面前不能保持一种谦逊的姿态,不能或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与周围的自然和人文环境保持一种协调的姿态。
但在进人这些城镇之前的村庄,却保持着一种永远的与这片山水相一致的肃穆与沉静。
我常常想,为什么到了棱磨河谷中,嘉绒的村庄就特别美丽了呢。
我这样问自己,是因为梭磨河是我故乡的河流。
我害怕是因为了一种特别的情结,因而做出一种并不客观的判断。
现在我相信,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客观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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