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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墓（第8页）

海老夫人这辈子从未被儿子忤逆过，大哀，将幼年时为儿子吃的苦头再次一一说了遍，又将从小教导儿子的气节述说了一番，然后哭着问儿子，是否嫌弃母亲老迈，再也不愿听她说话了？若是嫌弃母亲，她倒不如活活饿死，免得留在世上招人怨恨。

她当真不吃不喝，绝食了三天。

海瑞纯孝，哪里受得了这个，只能应下。

消息传出，众人哗然。

韩氏年纪不过三十余，略有姿色，又是官宦人家出身，行事有度，愿意买她回去做妾的商人不少。

海老夫人铁石心肠，硬是给她挑了个远方游商，要远远地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明日就要被接走，韩氏不哭不闹，面色如常。

她穿上最好的衣裙，对着许久未曾磨过的铜镜，静静地理妆容，她梳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乱。

海瑞前来看她，多年感情，颇有不舍。

韩氏回首，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眼角弯弯，仿佛回到了刚随王氏来到海家时的明媚岁月。

年少的她总是笑得那么的快乐，那么的轻松，那么的美好，海瑞竟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见过她的笑容，平日所见竟只有愁容。

两人静静相视无语。

终于，海瑞打断了这份沉默：“春娘，我替你挑的人家人口简单，家风正派，有几十亩田地，是耕读人家。

男人品德端正，正室大度贤良，四十无子方纳妾，以后你会过得很好的……”

韩氏柔声道：“老爷挑的定是极好的。”

海瑞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不恨我？”

“恨？有什么可恨的？这样的结局我早就知道了。”

韩氏看着晃动的烛光，笑得苦涩，“当年家乡大水，王家收留了无父无母的我，小姐良善，待我极好，从未作践。

她出嫁前曾听人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便动了心，让我陪嫁进门，准备抬高身价，过几年找户好人家聘了。

呵呵，小姐是那么的美丽善良，柔弱单纯，又识文断字，所以她进门就得了所有人喜欢，得了老爷的喜欢。

可惜老爷喜欢的老夫人统统不喜欢，所以在小姐有孕时，逼着小姐把我指给老爷做妾……为了分宠，为了嫉妒，为了更好地拿捏小姐。

可惜我不听话，总是帮小姐说话。

为老夫人做事，总是阳奉阴违，所以老夫人也不喜欢我，只恨没有理由赶走我罢了。

她最喜欢的是邱姨娘，因为老爷不喜欢邱姨娘，从不肯去她房里。”

海瑞叹了口气：“子不言母过。”

韩氏的目光飘忽，不知看向何方：“老爷就是老夫人的命，你的心若是有一丝半点不放在她身上，她就受不了。

许夫人、潘夫人、小姐、邱姨娘还有我，我们算什么？哪里配和老夫人抢儿子？哪里配得到老爷的疼爱呢？老夫人要休，老爷便休了许夫人、潘夫人，老夫人要赶，我就得滚，老夫人讨厌莲儿，莲儿就得死，这就是海家的规矩，老爷又有什么办法呢……”

海瑞低下头，无颜面对：“春娘，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苦的是老爷。”

韩氏又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这个家就是个坟墓，许夫人解脱了，潘夫人解脱了，邱姨娘早就把自己当成坟墓里的木头人了。

少爷解脱了，小姐和莲儿也快要解脱了，妾身也要解脱了，只剩下老爷你在坟墓里煎熬，牢牢被孝顺的锁链缠绕着，直至死，你也解不开。”

海瑞想辩解些什么，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闷闷地离开房间。

韩氏起身，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轻声道：“老爷，你才是世间最可怜的人。”

夜深了，寂静无人，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韩氏拿出早已备好的白布，挂上了横梁。

“莲儿乖乖，不害怕，阿娘先去等你……”

次日，一口薄棺送出海家。

陆

韩氏死后，王氏病得更重了，大夫来看，只让准备后事。

海瑞来看她几次，她却没有看丈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