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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痴迷网球鞋,甚至在雨天都穿它们上街,对别人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权势阶层恨之入骨,但网球鞋也对他们的呼来喝去置若罔闻。
当这部书以西语首次出版时,我的挚友,一位加拿大作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父亲。
老人万分欣喜,因为他一直认为虚构类文学欠室内网球一部小说。
他不懂西班牙语,但是他的法语和意大利语都流畅得很,所以读起这部我用母语写成的小说丝毫不成问题。
他从西班牙订了一本,并在字典的帮助下读完了。
身为作家,我对此感到无比荣幸,虽然我并不确定朋友的父亲是否喜欢这本书。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长达六页:他试图将我从个人想象中拯救出来,在信里指出我为此书编造的所有违背自然规律的、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以及种种臆想出来的网球规则。
由此封信可以证明,阅读才是真正的艺术,写作却不是。
这封信是对忠诚的美好见证:儿子的朋友便是自己的朋友。
关于小说中的一些情色场景,他写道:“现在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儿子是朋友了。”
这句话指明了,我和我朋友是一丘之貉。
如果老人之前和我相识,他会原谅我的缺点,就像原谅他儿子那样。
另外,这封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权威感。
这种权威感并非源于年龄或者地位(我也年过四十,已为人父),而是来自第一手知识。
书中的人物打的是一种规则不明的古老室内网球(pallacorda),但是那种留在身体里的记忆,那种将球拍握在手中、网球弹向地面的手感,令我朋友的父亲以现实主义之名作出如上断言。
但本书中唯一真实的,是构成这部小说的字字句句,还有印着黑字的张张白纸。
它们在读者脑中所勾起的,是由各种移动着的物体组成的、私密而独特的景观。
而这些物体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并不存在。
小说所描述的一场球赛仅仅和小说有关,和现实无关。
就算如此,我们还是试图断言(就像我朋友的父亲那样),纸上的某些事情是为了令人信服而写,某些却不是。
就好像是一个网球从小说人物的手中落下,从书中弹出来逃到地面上,滚到我们的网球鞋旁,停住。
在英国文艺复兴喜剧《向东方去!
》的开场中,一个叫水银的仆人步入舞台,身披斗篷,脚穿便鞋。
这是一双用厚实的羊毛毡做底的拖鞋,也是我们网球鞋的鼻祖。
水银的主人见年轻人穿着如此不堪,担心他一不留神便堕落到与无耻之徒、赌棍和刺客无异的境地,就掀开了他的斗篷。
而水银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和一只球拍。
那些看见别人穿运动鞋便以为可以窥见其本性缺陷的权威人士,这不又多了一位:母亲、父亲、评论家、主教,和主人。
当皮鞋的鞋面不再光鲜,我们将它们送到鞋匠那里令其焕发新生,而翻新后的外表往往带着伤感,如同经过整容手术后的面庞。
网球鞋则是独一无二的:一旦破损便无法补救,它的价值就在于那些疤痕,那些我们走错的路留下的疤痕。
我人生中的第一双匡威鞋便经历了突然死亡。
一天我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已经将它们丢了出去。
在墨西哥,形容某人过世,我们会说“他的网球鞋被挂起来”
,或是“拽着他那穿着网球鞋的双脚,把他拖出门”
,我并不认为这种说法是个巧合。
我们就是我们,不断垮掉,彻底完蛋。
我们穿着网球鞋。
我们弃善趋恶,从幸福飞向责任,抛开嫉妒,投向性爱。
灵魂被球拍从网球场的一端击向另一端。
这,就是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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