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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书扔过房间。
“不行,我不会。”
母亲噘起嘴,起身去厨房,用天然花生酱与本地蜂蜜做了一整盘的全麦饼干,然后回来,慢条斯理地吃起一片饼干,嗯嗯嗯地发出满足的声音,直到我起身去拿饼干,但她将盘子移开,翻开书,放回我腿上。
我明白她的用意。
我拒绝念那个字,死也不要念那个又大又肥的阴险字眼。
因此,我看着母亲大嚼零嘴,眨动眼皮,吮着手指低语:“哇,没吃过这么棒的点心。”
只剩一片饼干时,我再也受不了了,急急念出许多版本的发音:pee-null-time-ate、penu-liti-mat-ay、puh-newl-too-mat。
我终于说对时,她笑着给我那片饼干,我三两口就吞下了肚。
但她说得对,那是我吃过最棒的点心。
在那些年月里,我确实会忤逆她,可是母亲永远正确无误。
我不能想象她会犯错。
在我人生的最初几年,母亲是我仅有的朋友,我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好不容易拉扯我进了幼儿园以后,她就去奥尼昂塔的护校上学,最后在镇上的芬奇医院找到工作。
她的世界忽然扩大了,她拥有朋友,女人们和她共享咖啡蛋糕,揉搓她们的足弓,抱怨事情。
中学时,每隔一阵子,我便疑心其中几个女人跟她不仅仅是朋友,我最怀疑的对象是周六大清早出现在埃夫里尔别墅的女人们,她们吃母亲煎的蛋卷,跟我一块儿看卡通。
她们的丰臀,她们饥渴咬啮过的唇,当她们以为我没在看时绽放出的微笑——这些全都让我在根本不懂人事的时候,便怀疑母亲和她们的关系不单纯。
后来母亲在酒醉时自称是双性恋,而我也十六岁了,她们的关系才昭然若揭,就像一句冗长句子尾端的句号。
那是母亲在我出世后的生活。
她是加护病房护士,照顾无望的病患,缓解他们人生最后几天的痛苦,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那种轻柔,但我清楚她内心也有温婉的一面。
在我也不见容于社会、返回坦普尔顿后度过的前几个月,有时她一觉醒来,会觉得自己挨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事实让她升起感恩之情。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油尽灯枯,她总是灌注那么多的心血在我身上,她害怕她没留下半滴心血供自己使用。
她开始踏上亲近耶稣的漫漫长路后,会花数以万计的时间去热烈祈祷,试图保护我,不让我堕入(她觉得我会遭遇的)可怕境地。
她坐在厨房桌前,垂着头,试图以意念协助我成功,直到深夜。
她咒骂,她乞求。
后来,她在祈祷间尝到豁然开朗的滋味,而她将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视为信仰。
某几个夜晚,我在美国另一头的旧金山坐在厨房桌前,停止研读晦涩的专业读物,抬头张望,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
忙碌扰攘的广阔世界在那一刻似乎充满凶险,警笛在市街陡然响起,迎向危险,迎向死亡,一切都处于混乱。
在纽约市遭受恐怖袭击后的冬天,全国上下陷入阴沉、灰暗,只要轻轻一摇,便会瞬间引发大难。
我认知中的世界向来就是濒临毁灭,我们不堪一击,我不堪一击,只要稍稍推我一下,我便会失速坠落。
了解以上这些事情后,各位或许就能明白在湖怪浮上湖面那天、在我回家那天,为什么母亲会有那种反应了。
我的际遇与她相像得诡异:怀孕、单独一人、突然被剥夺的抱负,不光彩地返回坦普尔顿。
她自己的抱负被腰斩,像是被棍棒扫落的郁金香。
不难想见那天早上她抬起头,看到我站在那里的感觉。
二十八岁,风尘仆仆,皮包骨,新剃的头发,心痛,悲惨,眼睛哭得浮肿——她一定只看到一个失败者,全然没有她一贯指望的盛大成功。
砸在我身上的年月换来一场空,枉费她为我榨干自己。
也不难想见那个时候,我多么痛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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